一 开场白

    只有中国人才能够有中国人的想法,只有中国人才能够用中国的故事,中国的比喻,和中国的格言去说话,而说得引人入胜。外国人的嘴巴断断不能把中国人说服,断断不能把中国说成基督的中国……几千或几万个英国人美国人都没有用,我们要的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是千千万万个身心口完全奉献了的中国人。我们要的只是这一种人,而不一定要通儒学者。如果这种人兼有通儒学者的本领,当然是十全十美;可是重要的倒是这种人--有勇气,有真心,有献身精神,有独立气概的人。是时候了,我们该寻出一个中国的使徒来了。这个中国的使徒应该是一个中国人,而不该是一个外国人。这个中国的使徒会在哪里出现呢?他会从神学院里出来么?他会在众人意料不及的地方出现,象以前许多其他的上帝使者出现一样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祈祷他快点来。我们并且祈祷他来的时候,象施洗约翰声震旷野一样,要把全国全民都震动起来!"

    上面的话是英伦教会派到福建的宣教士杜克一八八五年说的。这话说了差不多五十年后,中国使徒才在中国出现,在中国旷野发出惊心动魄的喊声。他是个中国人,是造诣绝高的学者;可是他把学问和生命完全放在主的祭坛上,没有为自己留下一点什么。他是大胆,无畏,无伪,无饰的人,除了和主同行以外,便独来独往,除了信主靠主以外,便一无倚傍。他就是福建莆田县凤迹村的宋尚节。

    这位中国使徒,其个性是非常特别的。有如火如荼热爱灵魂的内心;却没有普通基督徒所有的和颜悦色。在外表看来,他不但不修边幅,并且其貌不扬。他是个饱学之士,在科学上崭然露头角;但是他的讲道却只是简单明白的福音,一点没有眷恋家庭生活。讲道时手舞足蹈大声疾呼,有时感人使泣,有时又逗人发笑;但是一下讲台,便沉默寡言,特喜离群索居,在别人看来几乎是个乖古孤僻的人。和外国人,特别是外国的宣教士和教授,关系很深;但对外国人毫不客气,批评起来不留余地,使许多人都以为他是排外的,疾恶如仇,对于罪攻击不遗余力;但是他感人至深的道理却是主的仁爱。他是天生的一个组织家,有卓越的领导才能;他自己却不要组织,不设教会,不立宗派,不做领袖。受了许多人的批评;但他却视为等闲,从来不以身外之毁誉为念。他受了许多人的爱,也受了许多人的憎。

    这些就是中国大布道家宋尚节的本色特性,表面上看来是矛盾的,实际上却毫无圆凿方柄之处--他是一个优美而和谐的灵魂!

    和施洗约翰一样,宋尚节是在盛年去世的。他在世四十三年,他的工作时间不过是短短的十五年。可是,时间虽短,工作却不少,工作的成绩更不小。

    在短短的十五年中,他震动了中国和南洋的教会,成千成万的人因为他而皈依了基督。在许多东亚的国家里面,中国教会在日军侵入后仍然能够屹然独存,其功不能不归之于宋尚节。这些教会之所以能灵命不绝,灵力不竭,是他工作辛劳一番以后的成果。

    在中国各省,在南洋各地,在美国,在英国--在一切有中国人的地方,你只要和中国基督徒一谈,便会自然而然谈到宋尚节。有许多不信的人是因他的布道演讲而得救的。有许多冷淡退步的基督徒是因他的培灵讲道而热烈了进步了的。尤其是许多教会领袖,本来是挂名的,是"吃教"的,是没有灵命的,都因他而变为生气勃勃,灵力充沛,和忠于基督的传道人了,其影响力和果子,持久延续下去。

二 父亲的重生与得胜

 

   

  宋尚节博士在他口述的自传人的见证里,津津乐道他幼年从父母那里受的宗教教育。他父亲特别爱谈自己重生的经过。那时他年纪还小,还不能领略"重生"二安的真义,可是他却对这故事感到非常有兴趣。

   
尚节的父亲宋学连牧师,十六岁那年就到福建省城进福州神道学校;读了两年,不过随班上课,做一个时间表的奴隶,机械地去追求分数。他没有热情,也没有追求的心,不想在灵程奋进,不想真正认识耶稣基督。这样就糊里糊涂地这了两年的神学院生活。

   
到了第三年,就是他毕业的学年。在那年的上学期,他还是照旧过日子,不但谈不上灵性的长进,就是功课的成绩也极平凡。

   
最后的一个学期,在他平静的脑海里,却被微风吹起了一阵的波澜。在上约翰福音和罗马书的时候,他得到圣灵启示,觉得自己是多罪之身。埋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这时给灵光照亮了。

   
罪既陈列在目前,总得想法解决,一日不解决,即一日不能得平安。于是他心里起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剧战,使他坐卧不安。在无可奈何之际,他只得向上帝呼求,每天总是一清早起来,在人们还未起床时,便到旷野去祈祷读经;在晚上也是深更不眠,在人们都入睡以后,求主赐以心灵的快乐和赦罪的平安。

   
有一天,在一个东方刚鱼肚白的黎明,全把有生以来所有的罪过愆尤,一一向主倾吐无遗。赦罪的主,对于忧伤痛悔的人是特别亲近的。在这一次,他得到了圣灵而来的生命。这时他十八岁,是一生的转折点。

   
他在福州神道学校毕业以后,就回到故乡――福建兴化(莆田县)凤迹村――开始布道的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乡村生活虽然单调平凡,对于有了灵命的他,却也逍遥自在。他在农民的心田,辛勤耕锄,撒种,灌溉,栽杆,收获,过了五六个年头。

   
流水弹指,宋学连已二十五岁,到了燕尔新婚的佳期了。新娘是佛门子弟家庭中的一位千金小姐。她之所以会和一位传道人结婚,却是良缘夙缔的。原来他们祖家都不是基督徒,照旧时的习惯指腹成婚。这门亲事就这样成了。

   
新娘过门以后,确能勤俭持家,克尽妇道。宋学连对她恩爱有加,常在四乡布道之暇,挑灯教她读书识字。经过一番循循善诱之后,这位异教新妇果然受了感化,不久便受洗归主。可是因为这不过是人的工作,还不是上帝的陶冶,她虽然领了洗,而认识不深,爱主的心仍然非常谈薄。

   
新夫妇结婚不到一年,便来了一个"弄瓦之喜",弟二年跟着又来了一个"弄璋之喜"―――这便是后来宋尚节博士的大姊和大哥。一家四口,固然热闹得多,可是做爸爸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了。那时,他的薪金不过是每月五六元,虽说那时生活程度低,这区区之数,实在难于支配。

   
在一个手上拮据的晚上,宋学连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到了午夜还不能入睡。他思想着。里面似乎有个声音说:"哦!捱着叫化子一样的传道生活,吃了早餐没有午饭,这么苦的生涯,难道是一个能吮笔濡墨汁的我消受得了的吗?我虽不是有名的骚客墨卿,也是个书香子弟,家里有的是文房四宝,怕抛了这穷饭碗就活不成吗?"

   
他得到一个结论:决意辞传道职,离开穷乡僻壤,到文士荟萃的城市里去做报馆记者,过浆糊剪刀的生涯,或者钻进洋学校去做一名教书匠。

   
可是,魔鬼说话以后,圣灵也跟着说话。圣经的金句,如明灯一般,从他的记忆中映照出来:"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不可依靠自己的聪明。(箴言三:5)他的良心也在责问他:耶稣岂不是给了你赦罪之恩,你虽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礼他于万一吗?区区生活上的艰辛,你都不能为他忍受吗?你甘愿服侍玛门,作金钱的奴隶吗?白占土地而不结生命之果,你将来敢空手见恩主吗?你不见天空飞鸟,地上的花草,他们不耕不种,也不纺织,主怎样养活他们,装扮他们,使飞鸟翱翔在蔚蓝的天空,使花草缤纷地装饰空旷的原野,主的眼睛不是珍视你胜万物吗?你算算古今的传道人,有谁是惨死在穷巷作饿莩的?你要学富有经验的大卫王,把他的信心作你的榜样。'少壮的狮子还缺食忍饿,但寻求耶和华的什么好处都不缺!'"

   
这场心灵上的恶战,从深夜苦斗到天明。在月影消失,邻鸡唱晓的时候,宋学连清清楚楚听见天上来的声音;主耶稣的话,随晨风吹入他的耳朵:"我的仆人啊,不要怕,有我!你所需要的,我早都知道了。"

   
东方已明,宋学连披衣起身,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向太太诉说昨夜激战获胜的经过。

   
从此以后,他便打消辞意,重振旗鼓,再度传道。以后,因为有了成圣的经验,传道的工作越了做得甘心乐意了。他此后更蒙主重用,工作更著成绩,更有效果。他所主持的礼拜堂,一向只有教友二百人。可是翌年便有五六百人,第三年便有千余人了。

   
宋牧师不但讲道好,文笔也好。他喜欢买书,凡是古本书,只要有钱,没有不买的,所以家里藏书约有一万本之多。他对于藏书也非常珍视,不许人随便取阅。有一次,尚节不小心把一本书的书皮弄坏了,心里十分害怕,只希望不给父亲发现,但后来终于给他看见,便捱了一顿重打。

   
因为他文笔好,人们便请他主编一个定期刊物奋兴报,城福建全省流很广。他也喜欢写日记,每天记事不辍,尚节后来之有天天写日记的习惯,就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

 

 

三 母亲在病危中重生

 宋学连牧师虽已重生,可是宋师母还是一个不冷不热盲从的基督徒。她在料理家务之外,几年之内又替宋家生了两个孩子;连以前两个,一共是四个了。在她生第五个孩子的时候,染上了一场大病。那个是产而不育的孩子,是宋尚节的五哥。
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大病:她时而魂游明宫,和光明的天使携手乐园而复来人间,和骨肉相聚,在痛苦中呻吟。这病究在哪里,叫什么病,病源如何,医生也查不出。总之,她和药炉茶灶结了不解之缘。

   
如是者半年之久,医生们和有经验的人们都认为她不久人世,告诉宋学连为她置备棺木衣服以应随时的需要,免得临死仓卒。他只得听他们的话,眼里含着清泪去料理一切。

   
在景色黯淡寒风凛冽的大除夕,在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光下,死气笼罩着宋师母的病榻。宋学连把儿女们都领到榻前,自己用手拿起她瘦削如柴的手,眼泪汪汪的说:"我和你的儿女们都在……"尾音已哽咽不能成声了。
宋师母微睁那对闭着的眼,转动了一下,眼泪就在那没精打采的眼眶内涌出,然后一粒一粒地滚到枕上。她想勉强说些话,但一句也说不出,只见她在急促地喘气。

   
房间里沉寂了一刻钟的光景,外面是呜呜的北风,里面是儿女们的哭泣声,和宋牧师的祷告声,交织成一曲凄凉的音乐。
这时,宋师母忽从病床上坐起来,说:"拿饭和肉给我吃吧!"

   
奄奄一息的她居然已有力量起身,已是奇事了,起身后又要饭和肉吃,更是奇中之奇―― 原来她已很久很久未进滴水粒饭了。

   
但是笃信上帝万能的宋牧师,一点不以为奇,飞也似的跑出去煮饭烧菜,满心感谢上帝洪恩,煮好了便端给宋师母。
原来在死亡边缘中的师母,忽然听见了起死回生的大医师耶稣的声音:

    "
妇人起来,吃你的饭和肉吧!今晚我要赐你新生命。"听了这几句带着能力的话,她就自然而然的起来,自然而然的觉到饥渴,自然而然的向丈夫要饭食了。

   
经过了这番启示以后,宋师母便热心起来,此后不但安心和丈夫同甘共苦,而且还帮助丈夫殷勤做传道工作。

   
她病时,子女无人照料,宋牧师就把他们寄养在一个妇人家里。她好了以后,就把他们领回来,却看见他们浑身肮脏,原来半年当中,她竟未给他们洗过一次澡呢!宋师母看见儿女这个模样,便不禁哭了起来:"半年没有妈妈,你们就活不成了!"她马上替他们换衣,洗澡,捉掉身上和头上的虱子。

   
在父母都已清清楚楚体验了重生之后,宋尚节不久便呱呱坠地了。

 

 

四 童年(1901-1909)

 

    一九零一年九月二十七日一恰好是旧历辛丑年的中秋节----下午四时,宋学连师母在凤迹村诞生了一位麟儿。那时正是宋家家境最萧条,生活最贫寒的时代,多一个食指,即多一份困难。幸而那时宋牧师和宋师母都有的基督丰盛的生命,不但不以新增的负担为苦,反而能够知恩谢主,就同心合意,把这个初生的男孩锡以嘉名曰"主恩",这便是后来的宋尚节博士。

      
家庭经济虽然拮据,但快乐的空气未尝一日消散,人们都说宋家是人间天堂。实际上,他们家里所爱唱的赞美诗恰恰就是"耶稣同在就是天堂"

     
主恩五六岁的时候,宋家全家从凤迹村搬到兴化城内。那时,宋牧师任兴化福音书院的副校长。这书院附近,有一所小学,是教会学校,每礼拜天有主日学,主恩常去参加。主日学的教师们很懂儿童心理,教授有方,能使听者乐而忘倦,主恩特别得益不浅。他后来说:"使我感兴趣而至今能记忆的,我常用来喻解真理的,大多数是采取我在主日学里所听得故事。"

     
当主恩在孩提时代,在儿童园地里跳跃玩乐的时候,平空来了一个打击。

      
一天傍晚,主恩正挟着书包放学归家的时候,一入门,便听母亲痛哭的声音,使他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姐姐把哭红了的眼睛,向他瞥了一眼,招呼他过去。她对他说,妹妹瑞德死了。

   
娇小天真的瑞德果然一动也不动睡在地上。主恩跑过去拉她的手,疑惑地说:"怎么僵硬冰冷了?"

     
妹妹的死,使主恩的小头脑常想"人死后到那里去"的问题。这问题在他心里植根深厚,挥之不去,拔之不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时他在半夜里为恶梦惊醒,吓得浑身大汗淋漓,且惧极而哭,大喊爹妈。这不是别的,原来他梦见恶魔把他俘虏了去哩。

     
尚节还讲过如下的一个有趣故事:"我年幼时,把钱看得很重,我的母亲叫我念圣经,念一节,给我铜板一枚。她每天只要我念一节,多了怕我忘记。积一年,居然有三百多个铜板了;那时我真的发财了。然而恐怕失掉,睡觉吃饭,都不安心。后来母亲叫我把钱寄存她独家经理的银行里去,一个月生息一个铜板;我更高兴极了。但是现在一想起来,却要笑自己太蠢笨了。"也许,看着瑞德撇下的玩具,会使他思想"钱带得去么?"

 

 

五 兴化的大复兴(1909)

 

一九零九年宋主恩遇到一件奇事,是镌刻在他心版上永不会磨灭的。他自己说,那是"一幕神为我开映的剧本"。这当然是值得在这里叙述的。

   
那时他刚刚九岁。兴化那年举行一个空前未有的大奋兴会,圣灵之火,炽烈地在教会中燃烧,使年纪小小的主恩看见璀灿光华的壮观,而留下一个终身觉得甜蜜的印象。

   
这奋兴会主领人是兴化和一位壮年牧师,也曾常到主恩所上的主日学讲故事。他的讲法,态度,手势,都能使三四百个儿童听了肃然无声,越听越有味道。

   
举例说,在一个礼拜四的下午,为纪念基督受难而举行一个集会,这位牧师主讲"橄榄山下客西马尼园中的耶稣",讲得活泼真切,一声声,一句句,都好像一枝枝的利箭,射入了听众的心坎。这个描摹是如此的生动深刻,使宋主恩在34年后,追忆记述起来,仍然"哀感萦结,辛酸之泪渗透衣襟"呢!

   
在那次的奋兴会里,这位壮年牧师身被灵感,大有能力,得到非常美满的效果。单以到会的人来说,会堂内外,座为之满,道为之塞,只好临时支搭一座可容下三四千人的帐棚。但是,到会的人,还是愈来愈多,除了兴化本地外,还有远从厦门福州来的。在华南的各区会也都派代表前来。不消说,到会的都得到丰富的生命回去。代表当中,有的竟是远自美国来的。这好象难于置言,但宋尚节博士在我的见证里面说:"事实确乎是如此"

   
每天的聚会里,有很多人被灵感而痛哭悔罪。这个人认私吞公款,那个人认偷人东西,这个男孩认盗取人的雨伞,那个小妹妹认偷取别人的皮球,每个人都认出他曾犯的罪。更奇妙的,有二百个鸦片鬼起来认罪,献出各种烟具,用火焚烧。那时的景象实在很好,每人把罪除净,心门打开,接受耶稣的灵进去。到会的人当中在很多是儿童,他们受感悔罪以后,把偷来的皮球交出来的,共有五六百个,此外政治家不计其数的纸笔墨砚。

   
那时的宋主恩年方九岁,虽然 每天都去听讲,但是没有悔罪的觉悟,也没有接受新生命。不过他觉得有一种能力,驱策着他,使他不得不去听讲。

   
后来,他发现了这奋兴大会成功的秘密。原来早在这大会之前,美国有两位爱主的姊妹,在她们家里为兴化教会恳切流泪祈祷。有一天,在她们祷告的时候,听见有声音自高天下来对她们说,不久的将来,从一九零九年的受难节开始,兴化将有奇妙的大奋兴会。她们便写信报告在兴化的宣教士。果然,在她们的来信未到兴化之前,复兴之火已炽烈地燃烧着了。
这件事证明了代祷的能力。后来宋尚节博士在我的见证里说:"在我的生命中,最愿意追忆的是那年的奋兴会。它象春草般青青可爱。那欣欣向荣的气概,由于灵风的吹煦,会中的善种,会持蔓延到各处,末出灿烂的花朵,结出生命的果子。"

   
这是一课有益有用的功课,是宋博士后来布道时常常付诸实行的。感谢主,在这么早的时候,已把这样重要的功课――实际上是奋兴布道的秘决――教了他,并且在他心里了。

 

 

六 小牧师(1912-1913)

 

    一九零九年夏天的奋兴会虽已过去,但由它点燃的奋兴之火,却起发炽烈,继续蔓延信道的人,与日俱增。夏去秋来,冬去春来,年复一年,但见教堂的人数频添,教堂容积日小。一到主日,四乡农民,扶老携幼,成群结队,抱着敬虔诚恳的心入城礼拜。

   
本来只容五六百人的礼拜堂,突然要容二三千人,实在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要建筑一所可容二三千人的礼拜堂,也不是一蹴可几的事。惟一解决的办法,便是把四乡所有的信徒,按照其距离的远近,分上午中午下午三次聚会。这样一来,那些爬山越岭远道进城的教友,就都有听道的机会,不致空跑一场了。

   
一天分三聚会虽然是个解决的办法,但在宋学连牧师却未免太吃力了。好在那时主恩已是十二岁的孩子,已颇能助爸爸一臂之力,实际上居然充了教堂里的一位临时执事,能协助应付当时的繁剧了。

   
一年以后,二三千信徒盼望中的新教堂,已雄壮堂皇的矗立在大众眼前。新教堂落成以后,宋学连牧师格外勤奋,因为他真切地感觉上帝与他同在。社会上一般绅商仕宦,对这间发达的教会,也刮目相看。兴化的知县,在有紧急公事时,也跑来和宋牧师商量了。可是,宋牧师虽然声誉日隆,家里还是一贫如洗。

   
那时,宋主恩已十三岁,在一间旧制(四年制)中学念书,并一面帮爸爸布道。他的工作,除散发单张,贩卖圣经单行本之外,还时时跟着爸爸到四乡宣讲福音。甚至在父亲生病或上省城去时,还替他主领夜间的礼拜。在男女老少数百人的视线集中之下。这位二三岁的宋主恩居然能勇气登台讲道,已谑不容易,至于他在讲台上能不局促,不慌忙,把事前预备好的讲章有条不紊的讲出,更是难能可贵了。

   
每年暑假,更是主恩为主工作的大好机会。纵骄阳似火,他也不畏惧,常在绿荫一或凉棚下,宣讲罪人的得救之道。听众感动而表示悔改归主的颇不乏之人,这便给他一种鼓励,使他越发起劲的干下去,有时讲得汗自额上流下,湿了眉睫,又渗入眼眶,使双眼腌着咸性汗液,痛得睁不开来。但他不顾这些,只不时把袖子在额上一抹,继续的讲下去,往往讲到乐而忘倦,连饭都不想吃。有一个暑假,他在沙塞乡工作,教将近二百的儿童读圣经。又有一次他在比高镇布道,也有五六十人表示悔改。

   
主恩讲道的兴趣那么浓厚,在他看来,这也是上帝的恩典。主在他这么年轻的时候,便给他这样一个黄金思想,使他知道以传道为乐。

   
因为上述的种种事实。人们便给宋主恩一个绰号:"小牧师"

   
这本来是名副其实的称呼,但是宋尚节博士后来,回忆这事,认为这一阶段的活动,只是"糊涂的热心",因为它是没有生命的,盲目的,用意在高举自己,沽名钓誉。

 


 

 

七 宋大头

 

    宋主恩生下来就有一个比别人大得多的头,帽店里的帽子没有一顶合他戴的。这也不打紧,因为纵有合戴的帽子,宋家也没有闲钱给他买则子戴啊。最好的办法是少剪几次发,留长子作为护脑之用,这样就戴上天然的帽子了。

   
因为他头大又不剪发,衬起来头格外大,同学们就送他一个浑号"大头"。他起初虽然不愿接受,但叫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当别人叫他"大头"时,他也会不期然而然答应了。

    "
大头"不但生理上特别,心理上也离奇古怪。这里有一部分是他父亲遗传,一部分是他所独具的。宋学连有一种性急症,发作时声音咆哮如雷,面孔转为青色,谁都怕看怕听。敢于碰他的,只人和他一样脾气的"大头"。有时做爸爸的管教他时,打得太过份了,血气方刚的"大头"是不甘屈服的。

   
有一次,为了一件小事,"大头"触犯了父亲,使他大发脾气。"大头"受了一肚子闷气,就躲在床底下,在那里藏了多时。家人到处寻找不到,急得魂飞魄散,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因为在此以前曾有一次在和爸爸呕气之后,"大头"竟想投井自杀!那次虽然是假装的,目的在恐吓他父亲,但这次也许是当真呢!一直到深夜他从床底爬出来家人才松了一口气。

   
又一次,他又惹起了爸爸动火,争闹一会以后,大头使劲的用头向一口大水缸撞去,缸破水流,而大头竟安然无恙。
有这样脾气的"大头",捱打当然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宋牧师把他痛打一顿之后,自己就跑进书房里去。捱了打的"大头",为好奇心所驱使,想刺探爸爸进书房究竟做什么事。他从门缝里望进去,不料爸爸正在那里掩面啜泣呢!"大头"忍不住了,就冲进房里,问道:"爸爸,你做什么?我捱打的还没有哭,为什么你倒哭起来了?"爸爸说:"这就是父母爱子之心。主爱我们,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宗教气氛之下,虽然偶有打骂,家庭的关系还是和谐的。在春花之晨,秋月之夜,宋牧师总不忘记带孩子们去流连好山好水,欣赏上帝在大自然里的杰作。年轻的尚节持别喜欢陪父亲上山祷告。孩子们就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中长大成人,而留下了终身不能磨灭的印象。

 

 

八 中学时代(1913-1917)

 

    尚节有一个读书的天性,这天性是他各爸爸共有的。宋牧师只要有一些闲钱,就要到各处去购书买画。这是尚节所十分赞成的。他常常鼓励爸爸去订月刊,订杂志,买传记。反对买书的却是宋师母。她当的是穷家,收入少,孩子多,认为买书是一种奢侈浪费行为。

   
家里一间雅致朴素的小藏书楼,是使尚节欢乐的地方,不论是工作毕,或是放学回家,他的影子总在那藏书楼上徘徊。他说读书是"和一本本的朋友们谈心"。他不但诵读新旧小说,古今名人传记,甚至妇女的书报,如妇女杂志,妇铎报等,他也一一阅读,因此惹起同学的讥笑。但他并不顾忌,只回答他们一句:"我有书必读。"

   
尚节在书本子里沉迷的时候,福州海军学校登报宣布考生,宋牧师看见这个广告就吩咐尚节去信报名投考。此举表面看来虽似突然,可是宋牧师也许以为海军学校和其他军校一样,是免学宿膳等费的,考取了,可省一笔负担。

   
应考的青年很多。考试科目只有体格检验和国文两项。这在尚节看来是很有把握的。他的师长和同学也鼓励他去投考,认为他必被录取。但是体格检验的结果,尚节被宣告不合格,因为他那时恰好患着莫名其妙的脚肿。体格已不及格,国文考得怎么好也没有用了。因此他在考国文的时候也就没精打采。

   
考试的结果,他的许多同学中,只录取了两名,当时这两人觉得有无限光荣,可惜人生变幻无常,这两人都在不久以后相继阵亡,一腔升官发财的热望也同归于尽,这万不是他们预料所及的。尚节后来回忆此事,便对上帝不胜感谢。

   
落第归来以后,宋尚节仍然回到原来的中学读书,照旧做一名书呆子。那时已是民国初年,为了纪念国耻,鼓励爱国图强,学校纪念日非常之多,时常停课;可是学校尽管停课,尚节仍照常上课。偌大的课堂,只有他一个人兀坐读书,虽孤独,倒也安静。同学们以为他不关心国事,对他冷嘲热讽,在他身上加上什么"冷血动物"等等头衔,在好学勤读的尚节,倒是毫不在意的。

   
在中学时代的尚节,在衣冠容貌方面,是毫不整饬的。一来因为他只顾读书,对身外之事,并不讲究。二来,家中经济能力薄弱,衣著方面,要讲究也讲究不来。因此在中不三年中,尚节却始终是"短衫同志,赤脚朋友。"短衫者,因为他穿不起长衫;赤脚者,因为他买不起一双鞋。

   
他穿第一件长衫,是在中学毕业那年。他得了第一名,宋牧师为了奖励他,并为了使他在领文赁的时候不失体统,就上街买了一件蓝布衣料,叫宋师母赶紧缝好。这就是尚节的大礼服,是他穿上的第一件长衫!

 

 

九 赴美留学前夕(1918)

 

    中学毕业以后,跟着来的,自然是升学问题。那时尚节打算升学南京金陵大学。在筹备期间,他妈妈和大姐在家制备衣服,打迭行装;他自己在此时的工作,可分为两部分,一是在家译著,一是下乡布道。

   
宋学连牧师是个善于记日记的人,尚节也在一九一七年开始跟爸爸学写日记,以后就养成习惯,差不多饭可以不吃,日记却不可以不写。后来他的同工都说他每天无论如何忙,至少都要抽出一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写日记。他写日记的字写得的极细,记得极详,直到他临终毫无间断。这是关于他生平的珍贵而确切的材料,可惜写这本传记时我们还没有披阅的机会。
写日记之外,就是代父亲编辑奋兴报。在中学时,尚节每于课余之暇,帮忙译登一些稿件。学校里的期刊他也曾任过主笔,又常常在各报纸上投稿,所以现在主编奋兴报不会有手脚生疏之感。还有,尚节的姐夫,是一个很有国文根底的人,在文字工作上给他帮助不少。

   
在文字工作之余,他做了一个乡村布道计划;这计划得了西教士的赞助,他便纠合同道青年多人,每礼拜下乡,轮流到各小学去,先和教员谈话,得到他们同意后,便开始向学生布道。这里包括讲故事,教唱赞美诗,作有意义的游戏,发福音画片等等。

   
工作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然接到家中急报。说大姐身染急性时症,不过三四个钟便去世了。这给他以一个重大打击,赴金陵大学升学的计划,从此成了问题。

   
一天清晨,他在家不远的雷山顶上,独自一人向上帝祈求重生。清凉的微风,拂面吹来,花草的繁茂,枝叶的苍翠,都引他追求欣欣向荣的灵恩,大有不得不休之势。

   
有一天,他忽然记起父亲的重生是由于读罗马书和约翰福音,于是把又绞尽脑汁,想从克己修炼着手,但也一样得不着他所希求的。他那时还不知道,新的生命是从圣灵生的,是有其定时定期,不可强求的。

   
尚节赴南京学金陵大学的计划,因大姊的突逝而受了挫折,但是升学的志气却没有时时罢课,就是不罢课的时候,要学校里也没有人有时间心情去读书,因为总是政治活动多,而学问的活动少。究竟到什么地方升学好呢?无论进哪间大学,情形总是大致相同的。

   
这时尚节想到出洋留学。这自然是个奢望,因为他的家境那时并不丰裕,在家就近上学还是一个重负。当向爸爸述说这个大志时,宋学连牧师对他说:"不要梦沉沉啊!莫以为我有血汗给你去吃洋墨水出风头。你不要以为我是谁……我不过是教会里一个穷传道罢了。"

   
这答复并不是预料之外的。地上的爸爸既不答应,他还且位天上的爸爸可以呼求。尚节于是跑到山上,向天父奏告他到外国升学的志愿。他并且说明出洋留学的目的是终身事奉主,作传道的工夫。

   
这样的祈祷,继续了一个星期之久。天父果然是有办法他是大能的上帝,尚节从西教士手里,接到康女士寄他的信。她说,风闻他有志出洋,只困于经济,不能如愿。他知道尚节是好学的青年,所以她愿意替他去信美俄亥俄州德拉威的卫斯理大学和他们商量给他一个免费学额。她并且允许在他到了美国以后,再帮助他找一个工读的机会。

   
尚节接读了这封信,便手舞足蹈地赞美感谢神,又欢天喜地的把这好消息报告爸爸。爸爸却吞吐地对尚节说:"我委实没有能力给以给出洋。你要晓得,我传道三十多年,所有的积蓄还不到一百块钱,拢总给了你也不够作你川资的一半。捉襟见肘的我,确乎力不从心,万一可能,那有不希望儿子出洋的道理?"

   
父亲这一番有道理合事的话,不啻一盆冷水浇背。他沉思了半响,仍旧跑上山去呼求上帝。

   
一般在福音书院的毕业生,在那时都做了传道人,都是学连牧师的高足弟子。他们一听见尚节有志出洋留学,而且又有机会,将来学成归国又决意为上帝作工,都为之兴高彩烈。他们知道他的困难是川资无着,便都愿慷慨解囊,为他共筹出洋的旅费。他们之中,有出十元的,有出二三十元的,不多时,赴美的川资已筹足了。这些数目,尚节都一一记帐,预备到了美国,赚得工资,就立刻清还。

   
统计有五六百元,赴美的旅费是不成问题了。碰巧那时金价大跌,美金只值银圆九角半,使旅费不但充足,并且绰有余裕。他于是做了一套西装,另添置了一些衣服鞋袜,决定在春风骀荡中放洋。时 为一九一九年二月十日,同行的另外有七位同乡。

 

 

十  横渡太平洋(1919)

 

    尚节离兴化的那天,父亲因事外出,没有送别,只剩妈妈在家拉着他的手叮咛再三,哥哥亲送到汽船码头,还帮他提箱子等物。年轻远别,自免不了依依之情,可是前途的希望,象东升的旭日,光芒万丈在引领他,心里的悲伤,都被它驱散了。

   
过了七天,汽船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同行七位阔少,夜以继日地游公园,看电影,逛游艺场,只有宋尚节足不曾出旅馆的大门,不但上述的那些娱乐场所他没有去,连那些有名的大百货公司也没有参观过,甚么先施永安两间大公司面面对峙,还各有屋顶花园等话,都是从人家听来的。他只在旅馆里面读经,祈祷,看书,看报,写日记,和家居生活丝毫没有分别。

   
在阴天下雨,不能出门寻乐时,那7位阔少便把宋尚节来做话柄,做笑料,把他当成可以开胃开心的土老儿。其实,据他自己说:"我何尝是土老儿不识玩呢?不过想起仅有的川资,还是借贷得来的,怎能象他们一样任意挥霍?"

   
三月二日,尚节所乘的尼罗号就启碇向美国开驶。那时,坐头等才能在美入境,才不致被认为苦力。他乘的是头等舱,船票只要二百四十元。船出了吴淞口了大海,颇有些摇摆,同行的人都害了晕船病,只有尚节在甲板上独自栏远眺,俯视沧海,仰望晴空,愉快地歌颂创造宇宙万物之主。

   
那天晚上,尚节又踱到甲板上,见夕阳浸在碧波中,晚霞把天空织成美锦,独自一个人倚着铁栏杆,两行清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这不是为了去国怀乡而感到悲哀,也不是为了想念骨肉之亲而引起离情别绪,更不是为憧憬前途而在担忧,而是为数算不尽的浩大神恩而感激涕零啊!

   
贫寒之家出身的尚节,在头等舱上享受的是生平未曾经验过的阔绰生活。那7位同行者已因晕船不能起身用膳,只有他一人独据八人的餐桌,独享丰富的大菜,爱什么就吃什么。此外还有两名侍役,只由他一人驱使。

   
到了美国以后,来了好一个金价飞涨的机会,尚节一算剩余的金元,还有二百四十六元,就留下六元作自己在美的费用,其余扫数寄回父亲。这样,来时金价骤跌,到时金价飞涨,这二百四十的数目不但可还清他的债务,他还提议他哥哥也赴美留学呢!

 

 

 

 

十一 入学前后(1919-1921)

 

    尚节一到美国,才开始有孤寂之感。第一是英语不流利,发音不正确,使他到处碰着困难。第二是在四月找到了俄亥俄州,一问之下,才知道康女士在北京逗留,还未回美,使他觉得举目无亲。

   
卫斯理大学果然保留着他的免费学额,但他未能立即入学住宿。住在外面需膳宿费每日一元,对于身上只有六元的他当然负但不起。这时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找一份工作,但这也不容易:人地生疏,在茫茫人海中,向谁找工作?找什么工作?
在无可奈之际,尚节跑去找一位青年会的书记,求他帮忙度过目前的难关。但是因为说英语时辞不达意,被一口回绝了。
在求人不应,无人可求的时候,尚节转而呼求上帝。上帝安排他在一家布店受雇,做洗刷地板和抹玻璃窗的工作,每小时得工资一元。这是一件卑微的工作,所以他在当街揩玻璃窗时,总怕给同学们看见。特别是看见女同学经过店门时,便不由他不两颊涨红,耳根发热。

   
后来他在西屋公司做夜工,每小时有四角五分工资。他每夜做工十一小时,每周工作五天半,共得二十七元左右,除去膳宿等费,余下的就没多少了。每月仅剩八十元,怎能开学后的开支呢?但他仍继续不断祷告,深信上帝必能为他有所预备。

   
在厂内工作的时候,尚节口中常哼些中国调子来解愁消闷,那些黑白种的同工们都倾耳谛听,乐而忘倦。后来这种短小调传入经理的耳鼓,经理便邀他作上宾,请他独唱一支美妙的中国歌。尚节高歌一曲,使经理先生兴趣横生,和他攀谈起来,又问及他赴美的目的。尚节于是恭敬地告诉他说,他是一基督徒,他到美国求学的目的,是在学成后归国传道。现在因经济困难,才到他厂中做工自助,以维持开学一年间的膳宿书籍等费。经理先生把他说的话都耐心听完。

   
他沉思一下以后,抬起头把尚节打量一番,就对他说:"我可以把九十三号的制造锅片的机械给你管理,工资每小时你可得一元左右。可是这部机器危险性很多,常常轧断工友们的手……"

   
不等他说完,他已经首肯了。

   
暑假过去了,尚节统计净赚六百元,刚够一学期的费用。和同学比较一下,没有一人的工资能高于他的。他深信这是上帝特别的恩赐,使他可以安心求学。

   
尚节对主之主笃信,还可于如下的事上看出。

   
开课的一天,他跑去见大学监督,作一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他要在未来三年中读完大学学分。监督听见这话,挺直身子,摇着头说:"照你的英文程度,五年后能读完大学课程,已算万幸了。"

   
事实上,考试后尚节名列第一。就天文学一科说,同学里面有的不及格,有的得零分,只有他"优等列头牌",成绩使师友们都惊赞。给果是教员们在商议后对他说:"你如果努力求学,则可三年毕业。"

 

 

十二 贫病之中(1921)

 

    一九二一年,第一次欧战战后的经济恐慌已在美国开始,工厂倒闭不少,工人失业多了起来,使尚节在第二年的暑假里找寻工作,发生困难。那时他的哥哥宋尚廉也到了美国留学,使尚节找寻自己的工作之外,还要替哥哥找工作,委实不是容易的事。

   
但是相信上帝倚靠祈祷的尚节在原有的旅馆工作之外,并且进一家铁厂做拉铁板的工作。

   
铁厂的工作很苦,是尚节所担不了的,亦不过为了解决面包问题,不能不含辛茹苦干下去。这样,勉强干了一天,尚节忽然觉得神志不清,心脏卜卜地在跳动。自己按一按脉膊,似乎跳得非常剧烈,头部也作剧痛,如象要炸裂的样子,身体也在发着高热。

   
但是尚节仍然负病工作,勉强到第三天,实在不能支持下去了。只得请假到医院去就诊。

   
入院以后,不久臀部生一巨痛,医生说若不开刀必会危及性命。这倒是个难题,因为他身上一文莫有。手术费和住院费从那里来?

   
他决定采取一个听天由命的态:任凭病魔缠身,唯依天命,最后由于朋友再三苦劝,只得进了医院,在病房里呻吟着。到于费用问题,只得以后再说了。

   
快到施手术的时候,尚节向看护讨了一张白纸,写了一篇绝命心式的家信,打算寄给父亲。在这生命不绝如缕之际,他弃绝了对于这世界的希望,心里反而轻松起来。

   
开刀以后,麻醉药作用渐失,创痛的感觉就敏锐起来。大脑的活动一恢复,尚节又在担心医院的费用了。虽然医生派了最好的看护,属灵的,有经验的,能体贴人的,但是尚节脑子里总是盘算院费如何清结的问题。

  一天,尚节正倚靠在病床上自叹不幸,忽然走进一群男女,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提着水果,一个个笑迷迷走近病床和他握手。这些都是他常去聚会的那间教会里面的兄弟姊妹,其中有一位还是那里的牧师。尚节一见他们,如见骨肉至亲,什么国家种族的界限都消失得无影无形了。他心里砰砰地跳,眼里含着感激的清泪,接受他们一个一个的殷勤的慰问。

  他们走后,那个驱之不去的经济问题,又来萦绕尚节心怀,他想来想去,深知"医院居,大不易",虽然创口未复,也还以及早出院为佳,于是本来要一个月才可出院的,他却提早两星期出去了。

   
向医生告辞时,他面红耳赤,惭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一种贫穷的哀感紧压心头,使他咽喉哽咽,一腔心事,却无法表达。可是,眼里的汪汪悲泪,却怎么也抑止不住,滔滔不竭地倾泻下。富有经验的医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就拍拍他的肩背,对他说道:

    "
亲爱的朋友,你莫非为医药费担忧而伤吗?医院里已把你的费用作八折计算,一共只要三十三元;这数目已由一位被圣灵感动被主爱激励的同道付清了。你可以平安快乐地出去了。愿上帝赐福你。"

   
尚节听了这话,心里好象卸下千斤重担,快乐得几乎跳将起来。一时不知道当说什么话才好。最后,他谢了医生,一步一步地出了医院。

   
这伤处一直没有好;从那天起,创痛时时发作。尚节后来说:我祷告上帝免掉我的痛楚,然而上帝却不允许。上帝如此管教我,是要我得到益处,因为我在痛时会想到自己的骄傲和污秽。"

 

 

十三 下乡布道见异象(1922)

 

    虽然贫病交迫,尚节并没有因此而稍减对学问上的努力。岁月催人,一年容易,第二年的学年考试,又是他名列前茅。一个每天要花一半以上的时间来做苦工的学生,能够得到这样优异的成绩,在别人看来,是可惊可异的。但是在尚节自己看来,这又是"上帝格外的恩惠"

   
除了勤读苦做之外,在休假日尚节又常组织福音队,邀同学同道参加,到乡下去传布天国福音。美国乡村的老百姓,尚节看来,是忠厚,朴实,敬虔的。他们都喜欢听他的讲道,悔改的人数逐次增加,报纸也竭力鼓吹,使过去在兴化县报纸上活跃的宋尚节,现在又在美国英文报纸上崭然露头角了。

   
福音队到处受人欢迎,各乡的信徒都盛意招待他们,供给他们的需求也十分周到。他们谈吐风雅,语出肺腑,待人接物又全出至诚,使尚节深感人间的温暖。

   
有一个家庭,特别给他深刻的印象。一对爱主的夫妇,组织了一个以耶稣居首位的家庭。她是一位彬彬有礼春风满面的妇人,因为言行芬芳,尚节称她为"空谷幽兰"。他是一位忠诚的基督徒,只要和他交谈一次,便可知道他远超出一般没有生命而徒负盛名的牧师。他们中间有一位宁馨儿,活泼美丽,固不用说;特别引尚节注目的是,每晚临睡前在小床前边跑着祷告的神态。

   
一个愉快的秋高气爽的感恩节,司密慈邑邀福音队去布道,那晚就在一个信主的家庭住宿。尚节在那晚"似梦非梦的看见一个神妙而奇绝的异象"。他深信这是主有意显示给他的,将来必逐渐在他生命中实现。

   
在异象中,尚节游兴化东岩山巅。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前差不多没有一日不上那山巅祷告的。他在山巅了望时,忽然听见一片凄怆的呼救声,间着山下潺潺溪声,使他张眼四望,才发现有人在山脚下溺水呼救。

   
一发觉有人溺水,尚节奋不顾身,连冲带跌地下山救人。脚下奇石崛起,四周荆棘丛生,但他仍奋勇奔赴;好容易从崎岖的石路上,荆棘的包围中,走到山下,已是浑身鲜血斑斑了。

   
小溪水逐渐高涨,溪面愈涨愈宽,后来变成一片汪洋大海,海里沉溺着各种民族,发出凄凉悲惨的呼救声。在水平线上的尚节,俯瞰海岸相去甚高,海潮还不断在汹涌澎湃,要想救海中人,诚非易事。那喊声愈喊愈高,愈不忍卒听。焦急中尚节迸出一句祷告,说:"上帝呀!我愿奉你的使命,得你的臂助,去救起那在波浪中挣扎着千万人!"

   
祷告后一刹那,尚节环顾自己却变了个小孩子,同时又发现是个罪犯全身被金索银链缚着。他仍想走向前去,却不但寸步难移,而且觉着有人把他向后牵动,使他一步步退后。尚节于是颓然丧志。

   
忽然,从天边远远飞来一只苍鹰,却是一个长方形的十字架,颜色是血一样鲜红。十字架上写着八个大字:"仰望十架,往前奔跑。"

   
一霎间,十字架翩然飞过他的头顶,幽雅的声音,好象武士在高歌胜利之曲。那时他的锁链也一砍而断,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恢复了自由,尚节再向前勇往直趋,想找一个善法去拯救海中的可怜人,一不留神,扑通一声自己已跌在万丈巨涛的中央。尚节倒也并不心惊胆战,因为他甘愿与众人一同溺毙,只在命在顷刻之际,呼求上帝接收灵魂。

   
呼求之后,尚节觉得好象脚跟着地,挺身站起,踏在刚才所说那如鹰飞来的十字架上,泊在大海中心,好象一块磁石,能引一般荡漾在水里的人们。凡漂泊到十字架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吸引上十字架去的;被吸引的人,其铁锁链没有一个不断开的。那十架横在海上,慢慢的扩大,被吸引的人也渐渐增多,直多到数算不清。

   
十字架扩充到全海面,终于不再见海水,只见一片姹紫嫣红,使尚节欢笑腾跃。忽然号筒声吹响,十字架面积所在地顿时变为四时皆春的乐园,每个人都尽情欢愉歌唱。

   
在节奏和谐的乐声中,好多人过来和尚节握手,仔细一看,原来都是他的骨肉同胞,或亲戚朋友。他快乐得手舞足蹈地跳将起来。这一跳,险些把和他同床共寝的同学司密慈一脚踢出床外。

   
次日,尚节把昨晚所见的异象在讲道时讲出,很多人听了受感动。他于是相信这是上帝给他的异象,作他终身证道的好资料。他说:"我无论在美国,每讲此异象,没有不使人大受感动的……这异象常在我脑际盘旋,我将永久述说这外富有灵性价值的画片。"

 

 

十四 大学毕业时的荣誉(1923)

 

    大学最末一个学期,是尚节最穷最忙的一年。最穷,因为那年美国的战后不景气已到高潮,工厂倒闭的数目与日俱增,病号人民失业的盈千累万,尚节在此时以谦资工作来维持生活和学业,其处境之困难实在不易想象。最忙,因为期近毕业,功课本来繁重,何况尚节决心把四年的学科三年读完,更非"夙夜匪懈"不可。

   
工作多,功课繁,加以病后体弱,使尚节心境不佳,易发脾气。在这个时期发生三件事,使尚节后来常常痛心懊悔,认为是生命史上的污点:

  第一,他的膳食,是和哥哥合办的,可是尚节自负聪明,存傲慢之心,把哥哥当成部下,驱东使西,烧菜煮饭都责成他去料理。尚节自己不但动也不动,一不称心,还要大发脾气。哥哥因为在别的事情上要弟弟帮助,常常忍气吞声,只在忍无可忍时和他口角,尚节后来认为这是自己对不起哥哥,追悔无及。

  第二,美国大学考试,从没有教授在课室里呆坐临考,只在考完之后,考生在试卷上写"我有上帝见证,诚实无假",然后签名交卷了事。学生中份子复杂,有些行为不正大光明的,就不免有舞弊情事。尚节从小学以至大学,是从来不敢干这勾当的。可是,在最后一次的考试中却守不住了。这在人看来,不过是不诚实而已,算不了一件大罪,但尚节却认为一步之差,谬之千里,成了永久的恨事,为不可磨灭之罪迹。

  第三,因为生活的困难,功课的忙近,尚节在工作上也做过不诚实的事,美国的工资是按时计值的。尚节为了多用时间读书,曾几次谎报时数。这个幸亏他发觉还早,后来就以延长工作时间来补尝过去窃去的时间,作为忏悔。

这样,在既穷且忙,又免不了犯罪的情形之下,尚节在三年之内,读完了大学学分。  

  那年和他同毕业的大学生有三百多人,其中只有二十余人得最优等的学生中一半都是女生,只有宋尚节和其他三位男同学得荣誉学士位。每系都有奖金,尚节得是理化系的奖金。

  因为他是一个贫苦的工读生,既要做工,又要自理膳食,还能把四年的功课三年读完,而毕业时居然能得到奖金奖章,当然是一件耸人观听的头条新闲。美国的记者们于是大忙特忙,把这消息在美国的报纸上大登特登,还要把尚节的照片放大刊在重要的地位。不久以后,欧洲各大国的报纸也把这消息刊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