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三王照着他们来时的次序离开耶路撒冷。他们从南门出城:最年轻的是门索尔,然后是赛尔,最后是特奥凯诺。一群人跟着他们,直到城外一条小溪边,那些跟着看热闹的人就在这里转身回家去了。到了溪对岸,三王停下脚步,寻找他们的星。让他们大喜的是,那颗星又出现了,于是他们继续上路,一路唱着优美的歌。但让我惊奇的是,那颗星并没有领着他们从耶路撒冷直直地往白冷走,而是往西绕了一点路,经过一座我很熟悉的小城。过了那小城,我看见他们停下脚步,在一个幽静的地方祈祷。忽然有一道泉在他们面前涌出;他们下了坐骑,在地上挖了个坑蓄水,用沙土和草皮把四周围起来。他们在那里歇了好几个时辰,也饮了牲口——因为在耶路撒冷时,他们心里又愁又乱,一直没能好好歇息。
那颗星夜里看着像个光球,这时白天望去,就跟月亮似的;不过样子不是圆的,顶上有点尖。我看见它常被云彩遮住。
白冷通往耶路撒冷的大路上人来人往,都是些赶路的,骑着驴驮着行李。他们许是因为户口登记,有的刚从白冷出来要回远方老家,有的正要上耶路撒冷去圣殿或赶集。可三王走的这条路却清静得很。想必是那颗星特意带他们走这条路,好叫他们不惹人注意,能在黄昏时分进白冷城。
等这队人马来到白冷城门口,停在当初玛利亚和若瑟进过的那个城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那颗星不见了,三王便进了一座宅子——那是若瑟父母的老屋,前些日子若瑟和玛利亚也在这里登过记。他们以为,要寻的那位新生的王就在这里。这宅子很宽敞,四周好些小屋,前面是个带围墙的院子,院外是一片草地,有树,还有一眼泉。草地上有罗马兵,因为收税的衙门就设在这宅子里。好些人围拢过来看这新来的客,他们的牲口正在泉边的树下饮水。三王和随从们下了马。百姓对他们很是敬重,不像当初对若瑟那样爱理不理的。有人递上青绿的树枝,有人送来吃的喝的;但我看得出,这殷勤多半是冲着三王正随手撒出的金子。
我看见这些远客迟疑了好一阵,心里七上八下。后来,终于看见天边有光亮起,在白冷城对面,就是那马棚所在的地方。那光像是月亮刚升起来的样子。接着我看见这队人马又动身了,绕过白冷城南边,朝东走,这样走,一边就经过那天使向牧羊人报喜的那片田野。他们得绕过一道干沟和几堵破墙。他们挑这条路,是因为在白冷城里听人说,牧人谷好扎营。有几个白冷人跟着他们,可三王对自己在找什么,一个字也没提。
看样子,圣若瑟像是知道他们要来。不知是有人从耶路撒冷捎了信来,还是他在神视中看见的,我说不准;只看见他白天从白冷城里带回来好些东西:果子、蜂蜜、还有菜蔬。我还看见他收拾那山洞,腾出地方来,把他自己睡的那小块地方和过道之间的隔断拆了,又把柴火和锅碗瓢盆都收到门外的棚子里。等那队人马一路进了马棚山洞所在的山谷,大家都下了坐骑,动手搭帐篷,那些从白冷一路跟来的人就回城里去了。帐篷刚搭起一半,山洞上方忽然亮起那颗星来,星光里清清楚楚现出一个婴孩。那星就停在马棚顶上,光直直地照下来。三王和随从们摘了头巾,抬头望着那星越落越低,越近地面越大,最后竟像一张铺开的床单悬在眼前。起先大家都愣住了。天已经黑透,四下里不见一间屋子,只有那座马棚所在的小山包,黑魆魆地立在平原上,像一道墙。可没一会儿,他们的愣怔就变成了欢喜,赶忙找那山洞的入口。门索尔推开门,只见山洞最里头亮堂堂的,玛利亚抱着婴孩坐着,正是他们常在星象里见到的那位童贞女。门索尔退出来,跟同伴说了自己看见的,三个人便一起进了过道。我看见若瑟领着一个老牧人出来迎他们,说话十分和气。三王简短地告诉他,他们是来朝拜那新生的犹太人的王的——他们在东方看见了祂的星——特意来献礼。若瑟谦恭地迎了他们进去,他们便先回帐篷去,预备献礼的事。那老牧人陪着三王的仆从,到山后的小山谷里去——那边有些棚子,是牧羊人待的地方——帮忙照看牲口。这队人马差不多把整个小山谷都占满了。
这时我看见三王从骆驼上取下他们那宽大飘逸的鹅黄绸袍,披在身上。他们用细链子把些小袋子、带圆钮的金盒子(我看着像糖罐子)系在腰带上。穿上这飘拂的长袍,人显得宽宽的。他们还拿出一张矮腿小桌,能开能合,当托盘使。桌上铺了块带穗子的桌布,摆着装礼物的盒子、碟子。
每位王都有四个亲族陪着。他们都跟着圣若瑟,带几个仆人,来到洞口的棚子跟前。在这儿,他们把桌布铺在小桌上,摆上几个原本悬在腰间的盒子,算是合献的礼。随后,门索尔随从里的两个年轻人走到门口,把一卷卷的毡条一直铺到马槽前,然后退到一旁。这会儿,门索尔和他那四个亲族脱了鞋,这才进去。两个仆人抬着摆礼的小桌,穿过过道,到马棚山洞来;到了洞口,门索尔从他们手里接过小桌,亲自端进去,双膝跪下,把桌子放在玛利亚脚前。另两位王和他们的亲族就站在洞口。
我看见那山洞里满是天上的光。对着洞口、耶稣诞生的地方,玛利亚侧身倚着手,半躺半坐;她旁边是若瑟,右边是一个高起来的马槽,上面盖着罩子,圣婴耶稣就躺在里头。门索尔进来时,玛利亚坐起身来,整了整面纱,把婴孩抱起,用面纱的边角裹着,放在膝上。她把面纱撩开一点儿,让人能看见婴孩的小胳膊、小腿。她把婴孩竖着抱在胸前,一只手托着祂的头。那小婴孩把小手交叉在胸前,像是在祈祷。祂浑身发光,模样儿可爱极了,时不时还伸伸小手,像要抓什么似的。门索尔跪在玛利亚跟前,低着头,两手交叉在胸前,恭恭敬敬说了几句,献上礼物。然后他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小把金属条儿,约摸手指长,沉甸甸的,粗粗的。上头尖尖的,中间有细粒儿,闪着金光。他恭恭敬敬把这些放在玛利亚膝上,挨着婴孩,算是给她的礼。玛利亚和和气气、恭恭敬敬地收下,用外衣的一角盖住。门索尔的亲族低着头、躬着身,站在他后头。门索尔献的是金子,因为他满怀爱心和信赖,一心一意、从不动摇地寻求得救。
门索尔和他的亲族退出去后,赛尔带着他的四个亲族进来,跪下。他手里捧着一个船形的金香炉,里头盛着些绿莹莹的小粒儿,像是松香。他献的是乳香,因为他是个紧贴着天主的人,心甘情愿、恭恭敬敬、深情地顺从天主的旨意。他把礼物放在小桌上,跪着拜了许久。
赛尔之后,最年长的特奥凯诺进来了。他跪不下去——年纪太大,身子又壮实——只好站着深深地弯着腰,把小金船放在桌上,船里是一种绿生生的香草,鲜鲜活活的,像一株细嫩的青绿小树,直挺挺地立着,开着些小白花。特奥凯诺献的是没药,因为没药代表着克苦和战胜私欲。这位老人家曾跟拜偶像和多妻的坏念头狠狠地较量过。他在圣婴耶稣跟前待了很久,久得让我有点儿替那些好心人着急——就是那些在洞口耐心等着进去见圣婴的三王的随从们。
三王和他们的随从们说话格外朴实、天真;他们简直像喝醉了爱一样。开口总是说:“我们看见了祂的星,祂是万王之王。我们来朝拜祂,给祂献礼。”他们流着最温柔的眼泪,怀着最热切的祈祷,把自己、自己的家产、所有世上宝贵的东西,都托付给圣婴耶稣。他们求祂收纳他们的心、他们的灵魂、他们的作为、他们的心思;求祂光照他们,赏给他们各样美德,赏给普天之下平安、福乐和爱。他们爱得心里热烘烘的。他们那份热忱、那份谦卑,他们脸上喜乐的泪、顺着那最长者的胡须淌下来的泪,真叫人没法儿形容。他们欢喜极了;他们觉得自己总算进到了那颗星里头——那颗他们的祖先盼了不知多少年、盼得正大光明,他们自己也望了不知多少年的星。几百年来应许的喜乐,如今全涌进他们心里了。
若瑟和玛利亚也哭了。我从没见过他们这样欢喜。三王对他们的婴孩所献的那份尊崇和认信——这婴孩,他们穷得只能给祂铺这么个简陋的窝,对祂那份尊贵的身份,也只能安安静静、谦卑地藏在心里——这一切给了他们说不出的安慰。他们眼见天主的大能,不顾人的算计,从那么远的地方,给他们带来了他们自己没法给祂的东西:就是那尊贵人的朝拜,和那丰丰富富、圣洁大方献上的礼物。啊!他们跟着这些尊贵的人一起朝拜!他们的婴孩受的这份尊荣,让喜乐如潮水般涌满他们的心。
天主之母极谦和、极感激地收下一切。她没说什么话,可蒙着面纱的头微微动着,那份感激与接纳,不用说话也让人明白。圣婴耶稣躺在她外衣上,盖着她的面纱,透过面纱,祂小小的身子透出亮光。直到觐见快完了,圣母才跟每个人说了几句慈爱的话,说话时她把面纱往后撩开一点儿。
三王这时回到他们的帐篷里去,帐篷里点了灯,好看得很。
末了,那些好心的仆人们也来到了马槽跟前。三王朝拜的时候,他们已在若瑟的帮衬下,在马棚山洞左边、朝着牧人田野的那面小坡上搭起了一座白帐篷。他们在驮东西的牲口上带了帐篷来,连篷布带帐杆都齐备,那些帐杆是一节一节能套起来的。起先我还当是若瑟搭的,心里纳闷他怎么能这么麻利、这么巧地弄到帐篷;可等这队人马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把帐篷拆了,跟别的东西一块儿打起包来。帐篷里头还搭了个草席棚似的东西,箱子就搁在里头。仆人们搭好帐篷、收拾停当,就站到马棚山洞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让他们进去。
这会儿他们开始进去了,一次五个人,由各自跟随的贵人陪着。他们跪在玛利亚跟前,默默地朝拜圣婴。末了进来几个穿小袍子的孩童,那时候在场的总共有三十来个人。
等众人都退出去,三王又一齐进来。他们已换上了另一身洁白的生丝长袍,飘飘逸逸的,手里拿着香炉和乳香。先有两个仆人在山洞地上铺了一块深红色的毡子,玛利亚抱着婴孩坐在毡子上,三王就献香。这块红毡子,玛利亚后来一直留着。她去耶路撒冷行取洁礼时,还把它搭在驴背上带了去。三王朝圣婴、玛利亚、若瑟、还有整个山洞献香——这是他们敬礼的规矩。
过后,我看见三王在帐篷里,围着一张矮矮的桌子,席地坐在毡子上。若瑟端了几小盘子果子、小饼、蜂房,还有几小碟子菜进来。随后他坐下跟他们一块儿吃。他欢喜得很,一点儿不拘束;差不多一直流着欢喜的眼泪。见这光景,我想起我自己的父亲来:当初我在修院发愿时,他也不得不坐在那么多体面人中间。他那么谦卑、那么朴实的人,固然觉得局促,可也没挡住他流下欢喜的泪来。
若瑟回到马棚山洞,把那些贵重的礼物都搬到马槽右边一个凹进去的地方,那儿他用东西挡着,让人瞧不见。亚纳留下来伺候玛利亚的那个使女,躲到马棚山洞左边那个地窖似的小洞里,直到客人都走了才出来。她是个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人。我没看见玛利亚、若瑟,也没看见那使女去摆弄那些礼物,也没有为了这些礼物流露出一点儿世俗气的欢喜。他们是谢着收下,又大方地散给穷人。那使女是亚纳的亲戚,身子骨结实,一脸正气。
那天晚上,连着整个夜里,我看见白冷城里只有若瑟的老家那儿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三王进城时,也起了一点儿小小的骚动;可马棚山洞四周,起先安静得很。过了一阵子,我才瞧见远处有些犹太人,偷偷摸摸的,交头接耳,又往城里报信去。我还瞧见,那天在耶路撒冷,好些上了年纪的犹太人和司祭,拿着文书,急急忙忙往黑落德那儿跑;后来就全安静下来,好像这事儿就这么压下去了,好像这事儿就这么给摁住了。
末了,三王带着他们的人,在哺婴山洞上头那棵雪松底下,做了一回祈祷。那歌声好听极了,小孩子清亮的嗓子和着大人们的声音。祈祷完了,三王带着一部分随从,到白冷城里一家大客栈去歇息。别的人就睡在马棚山洞和哺婴山洞之间的帐篷里——他们还占了哺婴山洞的一部分,存放些珍宝。马棚山洞前的那座白帐篷,由几位最尊贵的贵人住着。




